早上七点,我蹲在厨房水池边削土豆皮,刀刃顺着凹凸不平的表皮转圈,碎屑扑簌簌掉进不锈钢盆。隔壁王婶端着搪瓷碗来借酱油,看见我案板上码着六个洗净的土豆,眼睛亮起来:“今儿要炖牛肉?”我摇头,刀尖戳进最后半颗土豆的芽眼:“给楼下张爷爷送去,他闺女出差了,冰箱里只剩半袋速冻水饺。”
王婶用筷子头敲了敲碗沿:“你倒比亲孙女还上心。”我低头冲掉土豆上的泥点,水溅到围裙前襟,洇出深色圆点。张爷爷总坐在单元门口的藤椅里,膝盖上盖着褪色的毛毯,看人经过就眯眼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。上周三暴雨,我下班看见他蜷在廊下,怀里抱着个铁皮饼干盒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。
“丫头,”他冲我晃晃盒子,“帮我存存这个?”掀开盖子,里面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粮票,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全家福,照片里穿布拉吉的女人抱着穿背带裤的小男孩,背景是人民公园的假山。张爷爷说这是老伴临走前塞给他的,怕他犯糊涂弄丢,每月初一都要拿出来晒晒。
十点半,我端着砂锅敲开202的门。张爷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,听见动静颤巍巍站起来,茶几上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。“又麻烦你……”他伸手要接锅,我侧身躲过:“烫,我放桌上。”掀开盖子,白雾裹着肉香涌出来,他凑近嗅了嗅,忽然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从五斗橱最上层摸出个铁皮盒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他掀开盖子,里头是裹着糖霜的山楂球,颗颗晶莹透亮。“我闺女小时候最爱吃,”他捏起一颗放在我掌心,“现在超市卖的太甜,我让药店小陈帮着熬的,少放了半勺糖。”山楂在舌尖化开时,我听见楼下传来王婶的喊声:“老张头,下棋去不?”他应着“就来”,却先把我送出门,站在楼道里冲我挥手,直到我拐过楼梯转角。
傍晚倒垃圾时,看见张爷爷坐在单元门口,膝盖上的毛毯滑下半截。他正用枯枝在地上画格子,听见脚步声抬头,眼睛笑成两道缝:“丫头,看我摆的五子棋!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横竖线上,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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